太阳已经升得很高。我挽着一个头上绷带飘飘的“重伤病人”，慢慢行走在通往东太平里的街道上，原本想走胡同小巷——那是日本兵不会走的，可是正巧远远看到一群浪人踅了进去，心想狭路相逢恐生事端，只好往大路上来。
临街的门户不时有人家搬开门板，拎着表面已然磕碰得凹凸不平的大铁桶或者木头桶出门取水，看见我身边人的怪模样，面上抽搐几下，似乎本能地想笑，又似乎丧失了笑的能力，便形成了一副五味杂陈极度奇特的僵硬表情。
日军的炮火连续轰炸北平城已二十余日未曾停歇。这段时间，天空总是灰蒙蒙的颜色，城门紧闭，靠近南边的家家户户都不敢松动门户，街巷间一改数日前刚开战时惶然与激动交织的气氛，只剩一片死寂。
尽管如此，我直觉今天街上气氛有些不同寻常，细思之下，又觉不出所以然。
经过醇王府门口时，我的目光不由往那斑驳府门前的两个石狮子上多停留了一会儿。
它们曾经受人崇仰，但已失去雄壮威风的姿态，徒然看着来来往往的这样那样的人，看着太阳升起又落下，看着落叶凋零后又春风满园，如果它们有思想，一定有许多话想说吧？然而它们只是让自己的嘴巴数年如一日地微微张着，吐不出只言片语，真实地哑了一样。
太阳当空。天地合成一个巨大的蒸笼，空气黏糊糊的。我抬头望天，烟尘拉扯出一张密不透气的巨大的网，朝着北平，朝着我们沉默地压将下来。
我终于意识到，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。
“你昨天晚上有没有听见什么动静？”我顿住脚步。
“动静，炮声吗？”盖逢源热得脸耳通红，满头大汗，扶着头上的纱布包，着急地张望前面巷口有没有人力车。
“炮声停了。”我指指南边的天空，眉头锁得更紧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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