孤生想了想,又问:“他们往北去做什麽?”
跛叔道:“有活便接的刀客,往哪去都不奇怪。北面荒是荒,可越是没人去的地方,越有人肯出大价钱托人送东西、带话。”他说完这句,便不再开口,只把柴刀搁上膝头,一下一下地磨。
白日无事,孤生便往长林方向去。林子里cHa0气重,树根横七竖八,倒木压着倒木。枯叶底下藏着暗沼,一脚踩实了能陷到脚踝。他走得慢,眼睛却快——先看树根走势,再看枯叶颜sE深浅,脚尖探一探,确认不陷,才稳稳迈步。这些本事没人教,是一次次摔进泥里、崴伤脚踝换来的。日子久了,他看东西的眼光也与旁人不同,看一棵树,先看它的纹理走向,看一片地,先看它的虚实。长林的树,粗则粗矣,木质松软,中空虫蛀,砍回去也烧不旺火,村里人宁可绕远路拾枯枝,也不进长林半步。孤生是村里唯一敢进林子的人——柴不在这林子里,他仍日日前来。
林子深处空无一人。他在两棵大树的空当里站定,让呼x1一点一点放慢。站得久了,竟也站出些门道——脚跟先着地,重心沉在腰胯,风来时身不摇,叶落时不眨眼。偶尔,当四下静到极致时,脚底会传来一GU极细微的涌动——b震颤更沉,更慢,从泥土深处透上来,轻轻碰他一下,便消失了。那涌动来时,脚心先是一麻,继而一GU凉意顺着小腿爬上膝盖,转瞬又退了回去。每一次都转瞬即逝,待他回过神去抓,手里空空如也。他试过数自己的呼x1,数到两百,那涌动便来;数不到,便不来。可明日再来,又未必准了。这涌动不讲道理,只挑时候。
那天傍晚,他寻到一只断了後腿的野狗。孤生蹲下,把y得几乎咬不动的粗粮掰下一半,搁在地上,退开。那狗退後两步,又往前挪了半步,才叼起乾粮,一边嚼,一边拿眼偷看他,前腿微弓,随时要逃。那半块乾粮,是他一天的口粮。分了它,夜里便要饿着肚子睡。孤生蹲在粮仓门口,把剩下的半个y馍掰碎了,一点一点咽下去。
第二日,那狗又出现在原处,第三日也是。孤生再掰半块乾粮搁下时,那狗已肯在他三步之外停住。自那以後,这狗便远远吊在他身後。村里的孩子见了拿石头扔,喊着“跛狗!跛狗!”孤生没有替它说话。只在一个傍晚,见那狗缩在破粮仓墙角发抖,便轻轻唤了一声:“阿跛。”
那狗抬起头来,没有摇尾巴,只定定看了他一眼,不再躲闪。
名字就这麽定了下来,再无人改过。
村里人瞧不起孤生,也瞧不起这条断腿的瘸狗——一个无父无母的野种,一条走不快的废物,谁懒得多看一眼。每回阿跛远远跟着他,一瘸一拐却从不掉队,他捏着柴刀的手指便松开了一分。此後阿跛夜夜卧在粮仓门外,替他守着那道破门。北风再大,也没把那扇门吹开过。
这世上,总归有一个愿意跟着他走的。不图一口吃食,也不图别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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